警告我

她穿过长长的隧道向我走来,途中尽是腐臭味,脚边是被打碎的酒瓶。她向我走来,是为了警告我。她说,你要小心,天色越来越黑,越来越暗。你看见那边细长的云了吗,渐渐的,你不会再看见它们,鸟儿也越飞越低。你知道的,一切都将遁入黑暗。我从未来而来,我穿过这幽长的隧道,就为了告诉你这些,因为你现在看不见黑暗,只看得到光。你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光,太阳的光,电灯的光,萤火虫的光,你们以为的光。记住,光芒永远是转瞬即逝的东西。我知道你迷恋这些光,但你太过安逸,并在安逸中迷恋。

她牵起我的手,并将另一只手放到我的下颚,轻轻向下滑,落入胸间。她身上的橘香味混合着隧道里的腐烂气味,她的嘴唇靠了上来。她说,我爱着你。

二十三岁之后的时光不存在的,没有的,这些时光仿佛都不存在,往后的时光也不存在。十七八岁的夏日才是永恒。那时通往未来的隧道尚未打开,十七八岁的夏日无比漫长,好像太阳永远不会落下,我和朋友能够一直在水泥操场上奔跑,切磋。那是永恒的夏日,秋天永远不会到来,直到有一天,长长的隧道向你打开,从里面走出一个女人。

我在路上狠狠踩死一只蟑螂,“啪”地一声响,格外清脆,我不知道那是它皮肤爆裂的声音,还是它的哀号——我从未听过一只蟑螂的哀号。下雨了,她走过来,用身体抱住我,红色的长发将我紧紧包围。雨下得很大,我埋进她的身子里,她说她从未来走来,我相信,就像我相信这熟悉的温度。她预言了一些东西,是真是假?她究竟是从多远的未来来到这里?十年,二十年?一百年?上千年?

我在等公交车,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笨拙产物。她陪我一起等,她不知道我在等什么,她不知道公交车为何物,由此我推断她来自更远一些的将来,在那个世界公交车并不存在。我问她:你们的交通工具是什么?我想象一些飞碟穿梭于楼宇间的画面,就像《银翼杀手》里那样。她问我什么是交通。我好像也答不上来,我说,就是你想要去另一个地方时,你们怎么过去?她说,在那个时代,已经没有“另一个地方”,任何地方都是“此处”。她们不需要去“另一个地方”。

她陪我等车,雨稀里哗啦地下,旁边有一男一女和我们一起等车,男人举着伞,女人挽着男人胳膊。我们一起等,哗啦啦哗啦啦。

晚上她又告诉我一些关于她的故事,关于那条隧道,关于永恒。我做了一碗面给她,今晚她就在我这住下。她说她从未吃过这种东西,软软的,烫烫的,这在那个时代也是没有的东西,真神奇。我们都被淋湿了,她用她湿漉漉的头发将我擦干,我靠在她的胸前,暖暖的,只是听不到心跳声。

我问她,永恒是什么。她说她不知道,她从未听过这个词,我努力向她解释我想表达的意思,她说她们那会儿有另一种说法,叫做“痴”,她想那应该就是我所言之意,痴即永恒。

我想知道一些关于未来的事情,可不可以告诉我。她说,虽然我告诉你我从未来而来,但却不是真正的未来,我只是在用你能听得懂的语言警告你。因为如果要深究的,未来并不存在——即便是相对而言。就像我所存在的生活里没有“另一个地方”。我不会管你这叫做过去,我只是看见你,我们的爱把我们拉近,仅此而已。我看见你就像看见我自己。未来吗?这就是我告诉你的“未来”,没有未来。

我削了一个苹果,分她一半,分我一半。我半信半疑。这苹果很酸,楼下老头骗我说绝对吃不到比他推车上更甜的苹果了,上一次他这么说是说他的枣子。但是我懒,懒得走远去买另一个老头的苹果,因为我怀疑那个老头一样狡猾。

她陪伴了我阳光明媚的几天,陪伴了我阴雨绵绵的几天,我们度过了开开心心的几天,当我逐渐习惯她的存在时,她说她要走了,穿过那条长长的隧道,回去。回去哪?我陪她走到隧道口,她紧紧搂住我,我抱住她的腰。是的,她比我高大许多,但却看上去那么优雅动人。我喜欢闻她的头发,有一种我母亲的发香,令人怀念。她说,我爱着你,我说我也是。然后她走进了黑暗之中,那条看不见尽头的隧道。我想跟着她走过去,迈出脚,却立马被那种粘稠的黑暗吓退。这时黑暗之中又传来了她的声音:别急,我们终将有一天会在“此处”相见。

回家时,我绕着回旋楼梯上楼。绕啊绕,我不看前面,只看脚尖,这条楼梯没有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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