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谈中国文坛对的张力误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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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,中国文坛对“Tension in Poetry”的理解和翻译是不妥的。可以说是“误解误译误译误解”,即,错误的理解造成错误的翻译,错误的翻译又造成进一步的误解。

第二,中国文坛“研究”张力问题的,大多数都是人云亦云,然后玄天雾地的随意发挥。绝大部分相关文章都是上来就一句:“退特1937年发表《诗歌的张力》”,还有的说是“1938年”发表的。可见互相抄袭是何等混乱。没有几个人认真地去查询一下Allen Tate以及“新批评派”到底在说什么。可能是我查找不够吧,到现在也没找到Tension in Poetry的译文,以及其英语原文。我这几天在网上只查到此文现在收在他的一本论文集The Man of Letters in the Modern World中,较早的是1955年出版的,现在亚马逊有售,大约7美元。后来,在一个指导大学生学习的网站上找到了原文,但似乎不全。不过其主要观点已没有遗漏了。我稍微认真地读了原文,才发现中国文坛关于这个问题的论述大多是误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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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把“tension”译为物理学的“张力”,所以,许多论者都是从物理学的“张力”定义,去阐释Tate的诗学。

按物理学的“张力”定义及阐释大体如下:

液体的表面张力主要是一种主要作用于减少液体表面积的力。将液体表面的分子吸引到液体内部的定向收缩力称为表面张力。”
表面张力是分子力的一种表现。它发生在液体和气体接触时的边界部分。是由于表面层的液体分子处于特殊情况决定的。液体内部的分子和分子间几乎是紧挨着的,分子间经常保持平衡距离,稍远一些就相吸,稍近一些就相斥,这就决定了液体分子不像气体分子那样可以无限扩散,而只能在平衡位置附近振动和旋转。在液体表面附近的分子由于只显著受到液体内侧分子的作用,受力不均,使速度较大的分子很容易冲出液面,成为蒸汽,结果在液体表面层(跟气体接触的液体薄层)的分子分布比内部分子分布来得稀疏。相对于液体内部分子的分布来说,它们处在特殊的情况中。表面层分子间的斥力随它们彼此间的距离增大而减小,在这个特殊层中分子间的引力作用占优势。这种表面层中任何两部分间的相互牵引力,就是表面张力,促使液体表面层具有收缩的趋势,使液体表面总是趋向于尽可能缩小,因此空气中的小液滴往往呈圆球形状。

就根据“张力”是由分子之间的相互引力和斥力不平衡的相互作用,学界就把诗歌中的“张力”解释为:

1.两种相反的因素;

2.两种因素相互作用;

3.各种因素都围绕着中心(持此观点的比较少)。

这种解释,实际在中国古典诗论中并不少。只不过中国古典诗论一般不会用自然科学概念表述诗学观念,而往往是用人生感受或者自然景象来表述。而且,中国古典诗学还未脱离哲学附庸的地位,所以,往往又跟哲学观念混在一起。比如,说到两种相反的因素的相互作用,就是“虚实相生”“相反相成”等。古典诗词中这类例子很多,如:
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(《诗经·东山》)
“人生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”(《汉乐府·西门行》)
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(唐王籍《入若耶溪》)
“有情风万里卷潮来,无情送潮归”(苏轼词)

如果说要找一个能表现“张力”的词语,那么,对杜甫诗歌风格的评价应该是比较典型的,杜诗风格是四个字:“沉雄勃郁”,沉着与雄浑,勃兴与蓊郁。也就是德国艺术史家温克尔曼对古希腊艺术风格的概括:“崇高的单纯与宁静的伟大”。

第三,稍微说几句关于“Tension in Poetry”的理解。Tate使用“tension”不是从物理学借来的,而是从逻辑学相关概念改造来的。他把逻辑学的“extension(中译为“外延”)”和“intension(中译为“内涵”)”这两个术语的词语前缀“ex”和“in”去掉,留下共同的词根“tension”,用来作为他衡量诗歌优劣的标准。虽然“tension”一词在英语中有“紧张”“绷紧”之类物理学含义(因此就被引入者简单地理解为“张力”),但Tate在这里不是强调“紧张”这个义项,而是强调其“延伸”这个义项,而且特别声明“tension”就是“intension(内延,也解释为“denotative”)”和“extension(外延,也解释为“connotative”)”这两种因素延伸的极限,最后达到融而为一,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,就是“tension”了。所以,即使把“tension”译为“张力”,也不应该用“对抗”去解释。因为Tate强调的是,“tension”是外延与内涵经过极限的延伸,最后达到“unity(结合)”。“结合”不是“对抗”,这是显而易见的。怎么结合呢?原来“外延extension”的同义词是“denotation”,而“内涵intention”的同义词是“conotation”。“denotation”的意思是“字典中的意义”,是客观的,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公认意义。而“conotation”的意义则带有诗人自己种种感情色彩。(见附上的两篇文章conotation & denotation)Tate认为这两种因素在诗歌中应该是和谐一致的。如果不和谐一致,一首诗就就失败了。杜甫的《北征》中有句云:“中堂舞神仙,烟雾蒙玉质。”“神仙”一词在字典中的“外延”,就是有广大神通的仙人。但在这里的“内涵”,却是宫廷中的“舞女”,如杨贵妃之流。这些女子养尊处优,长得漂亮,在小百姓看来,岂不是“神仙”吗?而“玉质”的“外延”,那是玉石的质地,但在这里的“内涵”,却是她们的胴体极其漂亮。但也极其淫荡,跳裸体舞。因为这种玉质不是用衣物遮盖,而是用烟雾缭绕。这两句诗的“外延”与“内涵”便达到了高度的一致,这就是“tension”,把唐代宫廷淫荡生活揭露无遗的“tension”。

中国古代诗论与这样理解的“tension”相近的概念就是“意境”,或者按王国维先生说的,叫“境界”。“意境”之中,“意”为“内涵”,而“境”为“外延”。意境说要求“境”与“意”谐,“意”与“境”谐。这不就是Tate的“tension”中,“外延denotation”与“内涵conotation”延伸的结合吗?在这里,Tate对诗人的文字功夫提出了很高的要求。凡是不能使词语的“外延”与“内涵”达到高度一致者,便不足以言诗。中国古代诗人在这方面对自己要求也很高。杜甫就说:“语不惊人死不休!”(《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》)诗人们且有“炼字”“炼句”之说。

从整体看,Tate不主张把诗歌当作“交流思想感情的工具”,更反对诗人去搞什么“社会科学”,成为“社会科学”的传声筒。他认为,诗歌是诗人独特体验的唯一媒介(single medium of experience — poetry),所以在表现这种体验的诗歌艺术上,提出了独特的要求。

刘文孝
刘文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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