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德译介 | 滨口龙介等四名导演谈如何为公路电影注入新活力

原文:https://www.theguardian.com/film/2022/jul/10/road-movies-panah-panahi-emer-reynolds-ryusuke-hamaguchi-mike-mills
翻译:沙皮狗

 


《同车异路》(Hit the Road, 2021)导演帕纳·帕纳希(Panah Panahi):"汽车在伊朗电影中不是一个主题装置或艺术选择,它只是我们的生活方式。”

Interview by Wendy Ide

在2021年的戛纳电影节上大放异彩的《同车异路》(2021)是帕纳·帕纳希(伊朗导演贾法尔·帕纳希38岁的儿子)的处女作,自首映以来经历了一段相当长的旅程。这部影片是一次温情的、悲惨的公路旅行,将一位母亲、一位父亲、一个忧郁的大儿子、一个多动的六岁孩子和一只生病的狗塞进一辆臃肿的汽车里,向伊朗西北部的山地国家行驶,在世界各地电影节上积累了奖项和好评。

但有一个地方它还没有上映——或者至少是正式放映——那就是伊朗。帕纳希在德黑兰的家中通过翻译说:"在我们向戛纳电影节提交影片的时候,我们也把它寄给了这里的行政部门,以获得放映授权,直到现在,我还没有收到明确的答复。现在,我知道它不会在伊朗[电影院]发行,我不得不放弃这个梦想。但他们让你陷入了困境"。争议点包括:扮演母亲的演员跟着一盘伊朗革命前的流行音乐磁带一起唱歌;审查员还对 “骂人”提出了异议。“但这些都是借口。哪怕我们做了这些改动,他们也不会就突然审批通过了。问题在于这部电影的本质——这是一部发人深省的电影。而他们讨厌让人反思的电影。"

'Tender and tragi-comic': Pantea Panahiha, Rayan Sarlak and Hassan Madjouni in Panah Panahi’s Hit the Road Photograph: SFS/Capital Pictures

帕纳希解释说,伊朗电影人为了讲述他们的故事,必须遵守严格的规则框架,这是汽车以及公路电影在伊朗电影中盛行原因之一。帕纳希跟随他自己的父亲和阿巴斯·基亚罗斯塔米等人,选择将他的电影主要放在汽车里。

“人们经常问,为什么汽车在伊朗电影中如此出现。如果你了解伊朗的生活,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。这不是一个主题装置或艺术选择,这只是我们的生活方式。没有任何地方你可以拥有社会和平。你不能在外面过你的生活。但在你的车内,如果你听音乐或你的围巾掉下来,他们也不会打扰你。”

审查员的一项规定是,电影中的女性不能露着头发,这实际上意味着电影制作者不能拍摄家庭场景,否则会立即遇到可信度问题。“如果我选择一个室内场景,将会是无稽之谈,因为女人必须戴上围巾,而在家里没有女人会遮住头。”城市街道作为一个地点也很棘手。“德黑兰的街道,有太多的紧张,太多的愤怒。因此,一旦你排除了这些选择,就没有什么剩下的了。开着车,上路到乡下,是我们都会做的事情。”

在汽车内进行拍摄的过程并非没有挑战,尤其是包含了影片中充满活力的六岁儿童演员Rayan Sarlak,他像一个壁球一样从汽车的两侧弹出。“对他而言,剧组就像影片中他的家人一样。他同时也很可爱,带来了很多欢乐,但也很累!有一天,我们不得不从一个地方开车到另一个地方,那是一个两小时的车程。我把他放在我的车里,和第一个AD[助理导演]一起,只有我们三个人。就在我和他相处的两个小时里,他说了很多话,他如此兴奋,以至于在旅程结束时,我几乎累到哭了。”

 


《兜风》(Joyride, 2022)导演Emer Reynolds:“我一直喜欢《末路狂花》的结局。她们不回去了,她们让自己自由。”

Interview by Guy Lodge

公路电影不像好莱坞那样,不是英国和爱尔兰电影的主打产品,那是因为地理原因:在这些小岛的公路上,你会在几个小时内到达道路的尽头。然而,在《兜风》中,导演Emer Reynolds试图将这种类型的逃避主义精神与爱尔兰的特殊蜿蜒景观相结合,特别是凯里郡,这部黑暗的喜剧就是在那里拍摄的。在影片中,新妈妈Joy(Olivia Colman)试图让一个问题少年当司机(Charlie Reid),和他一同上路来逃避母亲的责任。

在长期从事电影编辑和纪录片导演工作之后,雷诺兹将她的第一部虚构长片描述为 “一部经典的伙伴式公路电影:两个陌生人被扔在一辆车上,他们并不想在一起,但他们需要对方来实现他们的目标。但是,吸引她参与这个项目的是Ailbhe Keogan剧本中古怪的叙事细节和地方风味。“一个小男孩开着车,一个小婴儿,还有这个不讲理的女人,都在爱尔兰西海岸凯里郡的荒野上行驶,虽然这在电影里表现有点不足。美丽的风景,野性,神奇,有美妙的当地人,还有空气中的诗意。”

‘A dark-edged buddy comedy’: Olivia Colman and Charlie Reid in Emer Reynolds’s Joyride Photograph: Vertigo Releasing

这也是雷诺兹觉得可以自由地在银幕上稍加改造的景观。“旅程是虚构的,”她说,“他们不是真实的城镇。当他们远离他们所知道的东西时,我们能够把它混合起来,真正让它发生在一个几乎是梦幻般的景观中:野性的山路,横跨河口的渡船......”

维姆·文德斯(Wim Wenders)忧郁的《德州巴黎》(Paris, Texas, 1984)有着重要的影响,但《午夜凶铃》(Midnight Run)中不相配的伙伴闹剧也是如此——当然还有《末路狂花》(Thelma & Louise, 1991),这是一个关于女权主义者通过公路逃跑的故事。“我一直喜欢那个结局,它是多么的模棱两可。有个版本中,这些敢于挑战父权制并选择自己生活的女人,最终坠入悬崖而死。这或许是一个希望的时刻?她们看着对方,她们不会被吓倒,她们不会再回去,她们要让自己自由"。

雷诺兹喜欢把科尔曼(母亲)当做是末路狂花的一种细微变体:“她不是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,她生动、活生生、狡猾、尖刻、独立。她不希望被人喜欢。在影片中,她有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复杂旅程,学会爱自己,原谅自己,爱她的母亲,爱她的孩子。作为一名女权主义者,把这样的女人放在银幕上是一种巨大的快乐。”

虽然雷诺兹在纪录片方面取得了不错的成绩——她因广受好评的天文主题片《最远的地方》(The Farthest)而赢得了艾美奖——但她一直在尝试虚构,她现在正准备改编美国爱尔兰小说家卡尔·吉尔利的跨代浪漫小说《蒙彼利埃游行》(Montpelier Parade)。这与雷诺兹所谓作为电影制作人的 “奇怪的开始”相去甚远:事实上,她学习的是理论物理学和数学,然后通过她大学的电影协会成了影痴。她回忆说:"我记得看完《十二怒汉》后回到家,和我父亲争论了五六个小时,讨论世界的本质、劝服和偏见,”她说,“然后我晚上躺在床上,觉得电影可以改变世界”。

 


《呼朋引伴》(C'mon C'mon, 2021)导演迈克·米尔斯:我不擅长情节。我利用公路电影的结构,使它看起来有事情发生。

Interview by Xan Brooks

《呼朋引伴》是一部精彩的、自由自在的奇特伴侣剧,从洛杉矶到新奥尔良,就像《逍遥骑士》(Easy Rider, 1969)曾经做过的那样。它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变化中的国家和运动中的人民。仅仅是片名就是对冒险的一种召唤。我认为《呼朋引伴》可能是多年来最好的美国公路电影。但它的编剧兼导演迈克·米尔斯并不确定。他说:“也许我真的很直白,但一部公路电影需要一辆车。”因此,它最好还可以是一部飞机电影,一部航空电影,一部天空电影"。

他认为,从本质上讲,《呼朋引伴》是一部关于“关系”的电影,因为它讲的是两个不合适的灵魂在寻找共同点。华金·菲尼克斯(Joaquin Phoenix)在片中扮演约翰尼,一个执行任务的电台记者,他与杰西(伍迪·诺曼)——早熟的9岁侄子相依为命。在传统电影中,杰西要么是无敌可爱,要么是超级天使,是上天派来的孩子,来治疗凡间的病人。但米尔斯的故事走的路不同寻常。它暗示,每个人都迷失了方向,没有人知道任何事情。年轻人和老年人不得不并肩作战。

'Go with the flow' Joaquin Phoenix and Woody Norman in C'mon, C'mon.

按照米尔斯的说法,他也同样处于黑暗之中。他不相信自己的声音,讨厌写剧本,更喜欢从一系列的二手资料中拼凑他的照片。例如,“C'mon C'mon ”灵感来自维姆·文德斯在20世纪70年代拍摄的公路电影《爱丽丝漫游城市》(Alice in the Cities, 1974),这部电影讲述一位德国作家和一个被遗弃的女孩。“那部电影提供了基本的结构,”他解释说,“它就像一个温暖自己的小火苗。或者是一个蓝调,我可以围绕它来写我自己的歌词”。地点也很重要,因为地点推动了行动。因此,他把人物从阳光灿烂的洛杉矶转移到狂热的纽约,然后在新奥尔良下车,“这是一个巨大的、美丽的开放性伤口的地方”。每个城市都是一个跳板,使他能够把他的戏剧从一个点带到下一个点。

他说:“事情是这样的:我不擅长情节。我不擅长因果关系和结构。情节对我来说是个谜。就像我对它们有学习困难症一样。一位我最喜欢的读者总是说:‘迈克,你推进剧情上有这个问题。’我就说:‘我知道,我很抱歉,它太静态了。’他眼前一亮:‘但也许这是一个诀窍。在穿越空间和城市的过程中,我给了一个情节的假象。我使用了公路电影的结构,使它看起来事情正在发生。’”

公路电影涉及旅行,但这个词让他感到不安。这意味着他的电影好像要有一些生活经验要教,并且心里有一个最终的目的地。这完全是荒谬的;这不是他的作品的内容。他说:“我们都生活在这个虚假的梦想中,认为我们会弄清楚自己,或者得到修复,或者变得足够好,而这永远不会发生。因此,作为人类,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学会与这种不稳定、不踏实、不了解的状态共处。”

他喜欢美国佛教徒Pema Chödrön的一句话:“我们总是处于某种‘介于两者之间’(in-between)的状态,总是处于过程中。我们永不圆满。”米尔斯认为,最好的公路电影是故意开放式的。它们是一张骑行的门票,是随波逐流的许可证。或者,正如杰西在影片结尾处所说的那样:“无论你计划发生什么,都不会发生。你从未想过的事情会发生。因此,你只需要来吧,来吧,来吧,来吧。"

 


《驾驶我的车》(Drive My Car, 2021)导演滨口龙介(Ryûsuke Hamaguchi):“我们在车里总是可以有深刻的对话,必有其因。”

一对陌生人——一位丧偶的戏剧导演和他年轻的女司机——在一辆萨博900中,粗略、略显呆板地交谈。该车在日本本州岛上呼啸而过,在影片长达3小时的冗长时间里,有相当大的篇幅。日本导演滨口龙介这部充满沉思的准公路电影《驾驶我的车》成为过去几年最成功的文艺片之一,获得了三项奥斯卡提名和一项大奖,这证明了滨口龙介早就知道的事情:一种戏剧一样的炼金术在汽车内部发生。然而,他对公路电影的独特看法是:它更多地是关于车辆而不是道路本身。只要车轮在转动,只要风景在变化,就可以去任何地方。

滨口,自2015年的成名作《幸福时光》(Happy Hour, 2015)和2018年的后续作品《夜以继日》(Asako I & II, 2018)以来,一直是电影节的常客,他第一次意识到汽车旅行的戏剧性潜力是由于他自己的社交尴尬症。他与酒井法子共同执导了关于2011年地震和潮汐后果的三部曲纪录片,这个项目需要驾驶很长时间。一段时间后,他注意到,虽然他和他的导演伙伴一般不聊天,但在一起开车时,有些东西打破了他们的玻璃盔甲,他们发现自己在长时间地交谈。“在汽车里,视觉上你很满意——你已经从窗外的风景中得到了信息,”他后来想道:“但在声音上,你只听到发动机的转速,这就差不多了。所以我认为我们倾向于想要填补这一声音的空白。”他把伊朗导演阿巴斯·基亚罗斯塔米和维姆·文德斯的电影列为重要参考。在反思德国导演的“交通场景”(transportation scenes)时,他说:“一种关系和周围环境同时发生变化的事实,有助于你理解:某些东西正在发生演变。”

Hidetoshi Nishijima and Tôko Miura in Ryûsuke Hamaguchi's 'meditative' Drive My Car. Photograph Prod. DBAlamy

把汽车作为一种忏悔室,是滨口的电影《偶然与想象》(Wheel of Fortune and Fantasy, 2021)中出现的一个主题。这部故事的三联短片与《驾驶我的车》同年首映,滨口将其描述为他扩展汽车内部场景的一次试演。在《偶然与想象》的第一章中,一位模特和她的甲方在深夜的东京出租车上,在令人窒息的亲密关系中分享了秘密。在谈话中,这个女人意识到她朋友的未来新男友竟是她自己的前任。

与汽车极其相似,那种使角色失去平衡的轻微不适感,对滨口来说是至关重要的。正是为了创造这种不安的亲密感,滨口对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《驾驶我的车》的素材做了明显的改动。在原来的故事中,萨博900是一个黄色敞篷汽车。在影片中,它是红色的,不再是敞篷车,此举进一步将人物与车外的世界隔绝开来,并迫使他们做一定程度的反省。“我认为有一个原因,让我们在汽车里可以深刻地对话。也许是第一次,乘客们也面对着同一个方向。他们不看对方,所以在某种程度上,他们在谈话时不得不向内观看。”

 

导演帕纳·帕纳西
编剧帕纳·帕纳西
主演Pantea Panahiha / 哈桑·马朱尼 / Rayan Sarlak / Amin Simiar
类型: 剧情
制片国家/地区: 伊朗
语言: 波斯语 / 英语
上映日期: 2021-07-10(戛纳电影节)
片长: 93分钟

导演埃默·雷诺兹
编剧Ailbhe Keogan
主演奥利维娅·科尔曼 / 欧文·弗热瑞 / David Pearse / Lochlainn O'Mearain / 鲁斯·麦克卡比 / 更多...
类型: 剧情
制片国家/地区: 爱尔兰
语言: 英语
上映日期: 2022-07-29(爱尔兰)
片长: 94分钟

导演雷德利·斯科特
编剧卡莉·克里
主演吉娜·戴维斯 / 苏珊·萨兰登 / 哈威·凯特尔 / 迈克尔·马德森 / 布拉德·皮特
类型: 剧情 / 惊悚 / 犯罪
制片国家/地区: 美国 / 英国 / 法国
语言: 英语
上映日期: 1991-05-24(美国) / 1991-05-29(法国)
片长: 130 分钟

导演迈克·米尔斯
编剧迈克·米尔斯
主演华金·菲尼克斯 / 伍迪·诺曼 / 盖比·霍夫曼 / 斯科特·麦克纳里 / 雅布其·杨-怀特 / 更多...
类型: 剧情
制片国家/地区: 美国
语言: 英语
上映日期: 2021-09-02(特柳赖德电影节) / 2021-11-19(美国)
片长: 108分钟

导演丹尼斯·霍珀
编剧彼得·方达 / 丹尼斯·霍珀 / 特里·索泽恩
主演彼得·方达 / 丹尼斯·霍珀 / 杰克·尼科尔森 / 菲尔·斯派特 / 华伦芬纳蒂 / 更多...
类型: 剧情 / 冒险
制片国家/地区: 美国
语言: 英语 / 西班牙语 / 古希腊语
上映日期: 1969-05-08
片长: 95 分钟

导演滨口龙介
编剧滨口龙介 / 大江崇允 / 村上春树
主演西岛秀俊 / 三浦透子 / 雾岛丽香 / 冈田将生 / 朴有林 / 更多...
类型: 剧情
官方网站: dmc.bitters.co.jp
制片国家/地区: 日本
语言: 日语 / 英语 / 韩国手语 / 德语 / 汉语普通话 / 他加禄语 / 韩语 / 印度尼西亚语
上映日期: 2022(中国大陆) / 2021-07-11(戛纳电影节) / 2021-08-20(日本)
片长: 179分钟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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