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黛尔·雨果的恋人絮语

沙皮狗按:
5月我们完成了弗朗索瓦·特吕弗的主题研讨班,参与研讨班的人在一个月的讨论后沉淀下了某些东西,可能是一篇文章,或是一幅画,或是其他。Werner在研讨班中负责的电影是《阿黛尔·雨果的故事》,写下此文。
Werner:
这可能是阿黛尔雨果的电影观后感,也可能是是看了罗兰巴特《恋人絮语》摘抄,又或者是对于爱情本身谵妄式的念白?

 


 

1 我?

我在恋爱过程中受了挫(事实正是如此),最终我既不是征服者,也不是被征服者:只是一个悲剧性人物罢了。(《恋人絮语·执着》)

独白从一个海边的孤独女人开始,海边的女人,一个望夫的形象,一种守寡式的爱情……但这个女人对着镜头说,跨过大海,穿越旧世界来到新世界,为跟爱人在一起。这个我可以做到。她强调的是我。

她不是望夫的,她不是普通女人,父亲是大人物雨果,她是雨果的女儿,那我们是在观看一个名人女儿的传奇吗,我们是不是就像影片里所有其他角色一样,对她进行窥探呢……你知道吗,你父亲他真是一位……你知道吗,你的房客可能是雨果的女儿……你知道吗,你的行为对于你父亲……

所以她的故事被拍成电影,就因为她是雨果女儿?是把它作为一个名人轶事来消费,还是当成一个普通女人为爱发狂的故事来看,这都是两可的,对于爱情而言,身份并不重要。

2 我

“我是另一个”(兰波):疯狂是人格解体的一种体验。对于我,一个恋人,则完全相反:我之所以发疯,是因为我不由自主地成了一个主体。《恋人絮语·“我疯了”》

我的疯狂并不意味着我很独特,而是因为我与一切社会性绝缘。如果说别人或多或少总是在为争得某种东西而奋斗,我可不想仿效,我不想捍卫任何东西,哪怕是我的疯狂:我绝不社会化。《恋人絮语·“我疯了”》

阿黛尔拒绝被窥探,书店老板通过蛛丝马迹,如获至宝的发现她的社会身份,献上各种殷勤,他对于她的社会性主体作出的浪漫想像,她,一个伟人的女儿,光临这冻港的破落书店 ! 他肯定了阿黛尔的社会性主体。但得到的是阿黛尔愤怒的回答,我再也不能忍受这种窥探,……这种窥探否认了我自己想要的主体性,我是我,我不是你们眼中的我,我是我眼中的我……

那你叫什么名字,一个银行柜台下的小男孩随口问她。她随口说了一个假名字。犹豫了一会后,她又说,不,我说谎了,我叫阿黛尔。她在社会垂询时作出否定,但面对无意义的提问时她作出肯定,所以她是谁?

3 Atopos

佛教公案:“师父将弟子头按入水中良久,泛沫渐少;师父遂将弟子拽起,复其元气,曰:汝求真谛如空气时,便知何为真谛矣。《恋人絮语·相思》

阿黛尔认为自己只是溺水死去的姐姐,对于父母的一个的替代品而已,一个相仿的赝品,这种身份焦虑让她厌恶自己,她渴望摆脱这身份,比如成为别人的妻子,比如尽快继承遗产而独立。但她却一直梦见自己溺水,她除了把自己代入姐姐的角色,有时又会乞灵于她姐姐的帮助,就像她是她的神明,她被给予的主体性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窒息的,随时要消解的主体。她有多窒息,就对新的主体性有多渴求,就像头被按到水里的小和尚一样。

她决定通过追求爱情,做一个妻子,做一个新的人,一个新世界的爱情英雄。

而爱情是一套自说自话的系统,爱人觉得,爱是世界全体性外一个多余,比圆满更圆满,两个相爱的人多少有点反社会,他们要求社会系统服务于自己的系统。道德,金钱,法律,名誉,只有在成全爱情时起作用才是好的,但那种好是权宜的,功利的,而不是绝对的,甚至它总是跟爱情作对,越是激烈的作对,越能证实爱情本身的难能可贵,超拔一切。

Atopos The loved being is recognized by the amorous subject as “atopos”(a qualification given to Socrates by his interlocutors), i.e., unclassifiable, of a ceaselessly unforeseen originality. 《A Lover's Discourse ·Atopos》

Atopos 不可分类者。爱情属于两个不可分类的人。她所爱的人独一无二,而她就是这独一无二的祭师,祭品是她自己。

阿黛尔对房东说谎,勒索父亲,勒索爱的人,闹到单位,上告领导,散布假消息,一哭二闹的穷追不舍,不惜对方身败名裂,她做的跟任何烂俗伦理剧里,纠缠不清的疯情人们并无二致,她是美狄亚,莎乐美,李莫愁……

4 你爱我吗?

消解。语言因为爱的体量而爆裂,主体将被爱的客体消解了:通过一种特殊的爱的扭曲,恋人爱上的其实是爱情,而非对象。《A Lover's Discourse ·To Love Love》自译

在恋人的境界里,不存在有效行动,没有驱力,甚或没有愉悦而只有有符号,是语言的狂热运动:是在每一可疑的场景中,构造出一个自问自答的系统。《A Lover's Discourse ·“When my finger accidentally . . . ”》自译

她说她需要买很多纸,她有很多话要说,写信,真话,假话,大部分是假话,为了得到爱情,真假并不重要。 他是……我表姐夫……他是我的表哥……我结婚后我爸会给我很多钱……

她写信写给对方,从各个角度,若无其事的,恳切的,真诚的,狂热的,威胁的,对方不回答,她就臆想出那些回答,她变得越来越自说自话。她爱情系统里的那个客体其实早早就退出了,或者从来没想过加入她的系统里。

这简直是一场旷日持久不知疲倦的游戏,在这游戏里其实没有真正重要的符号,一切都有被消解的可能。

a 欲望不重要,爱情经常是反欲望的,除了一般的忠贞,为了显出爱情的伟大,情人常会像僧侣一样苦行,以使自己显出高大的无私的姿态。无论他找了多少个女人,苟合,通奸,被豢养,或者相敬如宾,细水长流都不要紧,只要说爱我,肉体不重要,爱情越崇高。

b 忠诚不重要,有时候遇到“情敌”,会像遇到知音一样的产生奇怪的亲切感,噢TA跟我一样,爱着同一个人呢,她从一楼盯到二楼,盯着情人和情敌从搂抱到上床,她一直紧紧的盯着,她克服了自己的嫉妒, 最后她甚至帮情人召了妓。你能保持你的风流,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可以了。甚至做个十几号爱人也可以,位列他爱情里的仙班,坐在他爱情里的第N把交椅,也甘之如饴。

c 主客体不重要,爱者与被爱者的角色是随时会被虚化的,两者的主体性随时被急速旋转的符号运动抛出,总有跟不上的可能,主体的真实也随时被虚化,没有人能说清楚,自己爱的是对象,还是爱 爱情本身。

最重要的只是问和答。你爱我吗?爱你。

5 我爱你

“我—爱—你”是积极的。它传达出一种力量——与其他力量相抗衡。其他什么力量?这个世界上形形色色的势力。都是否定的力量(科学,宗教,现实,理性)。它还与语言相抗衡。正如“阿门”一词处于语言的边缘,与语言系统若即若离,并剥去了后者“逆动的外衣”。那样,爱情的呼唤(“我—爱—你”)处于句式的边缘,毫不排斥同义反复(“我—爱—你”的意思就是“我—爱—你”),摆脱了句子的平庸(这只是个片语)。作为一种呼唤,“我—爱—你”不是符号,而是反符号。那些不愿说“我—爱—你”的人(对于他们来说,“我—爱—你”难以启齿)就只能作出种种闪烁其词,顾虑重重,而又急不可耐的爱情的符号迹象、标引和“明证”:如手抛,神态,长吁短叹,转弯抹角,吞吞吐吐。他需要别人对他进行破解诠释他得受逆动性质的爱情符号的左右,被放逐到语言的世界,就因为他没有一吐为快(所谓奴隶,就是那些被割去舌头的人,只能靠眼神、表情、神态来说话)。《恋人絮语·我爱你》

她总是自行脑补一切……他是爱我的,只是不说出来。只是不敢说出来,不愿意说出来。因为考虑到军规,父亲,世俗……他居然向世俗俯首帖耳……

问题: 你爱我吗? 回答:我对你的爱是欣赏,敬重…… 唉,还有比这更冷淡的回答吗???

在这种逻辑下,敷衍比认真更有用,谎话比诚实更美好。

问题:你是爱过我的吧,对吧,回想我们第一次的相遇,你吻我,最后一次。 你回答是的,好的,吻了她,结果敷衍变成了真实,假的留恋变成真的爱,于是这最后一次又成了恋情重燃的第一次,如此循环往复。

她重燃起希望,以前说过的一律作废。

6 她疯了

她的脸越来越苍白,眼神越来越空茫,行动也越来越荒唐,她装假自己已经结婚了,她把收信人的名堂改为XX夫人,把枕头塞到衣服里装作怀孕,要用催眠术使爱人回心转意,她拿出大叠钞票,让它们散落在地,我可以给你,都可以给你,因为我已经成了你……

她的脸失去了真正的目的性,场景在一个个群岛之间转换,冰雪,雾霾,岩石,灰蒙蒙的浪,一个狭仄的新大陆,人仿佛是被困在混沌的荒芜里了。她伫立着,每次得到的只是爱人离去的背影。

爱变成了曾经沉人的湖水,人一旦在爱里下沉,世界就会变得全无声息,世界会越来越安静,就算在吵杂的巴巴多斯黑人区,她也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沉进了湖底的人,这湖底里没有了她或他,只剩下爱,只剩下跟爱相似的虚无。殖民式的混乱市场,刚独立的奴隶们,她褴褛着,街童用听不懂的语言,戏谑着:疯女人,疯女人。

被救下来不久,她又重新开始走路,她走啊走啊,停不下来,走进破落的白色迷宫,巷闾交错而阒寂,有瘫倒在地的人,而她爱的人迎面而过,她视如无物,她只是没有在看,她只是停不下来。

我还是我,无法改变,我的疯狂正在于此:我在故我疯。《恋人絮语·“我疯了”》

7 存在

最后是一场国丧,万人空巷,哀悼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凯旋门,雨果一个万世瞻仰的了巨像。他死了他存在又不存在,他肉体消亡,意志长存。

而阿黛尔还活着,人们说雨果的女儿还活着,墓志铭上说的,她还活到了1914年,她还活着,那还是阿黛尔吗,她的存在?她存在于旧大陆的收容院,抑或存在于新大陆的孤岛呢,她存在于她日记的字里行间,家族成员为她所写的小说吗,存在于网络搜索的关键词,抑或存在于特吕弗的映像,或是阿佳妮的眼神里呢,反正……人不都总是这样或那样的无处不在着,又从不存在着,最终我们总会变成一堆关于自己的图像吧?

正是因为我是他人使之成为存在的对象,我才成为他人的超越性本身的固有限制。因为存在中涌现的他人使我成为不可超越的和绝对的东西,不是成为虚无化着的以为,而是成为没于世界的为他存在。《萨特·爱、语言、受虐狂》

作者Roland Barthes
出版社: Hill and Wang
副标题: Fragments
译者Richard Howard
出版年: 1979-7-1
页数: 224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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