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欢愉都已变为疯狂

他在雨中跳起他最爱的踢踏舞,踢踢踏踏踢踏踏,汽车嗖嗖地踩过公路的水洼,往绿化带溅起一轮又一轮脏水。天黑了,星星被点缀在穹顶那块紫黑色的幕布上,像是针眼透着亮光。趁着夜色,他在雨中跳起他最爱的踢踏舞,踢踢踏踏踢踏踏。粿条店老板为他鼓掌,他哈哈哈,笑道:你看,人民的生活多幸福,我们的生活多甜蜜,这座城市的所有狗都能分到一块骨头,所有猫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只虾,热烈鼓掌,让我们热烈鼓掌,我们必须为此喝彩。踢踢踏踏踢踏踏。头顶玻璃大楼照出猩红色的光芒。
气温急速下降,我的指甲盖冻起一层霜,这在南方实在罕见。几十年前家门口的公园仍有可踩踏的草坪,街上的流浪汉都面带笑容,那会儿体育馆的篮球场尚未变成停车场,孩子们尚有属于孩子的游乐园,人造光尚未取代自然光,激素尚未成为主食,夫妻养小孩多过养猫。我伸手哈一口水汽,然后为他鼓掌,指甲盖的霜厚了一层,踢踢踏踏踢踏踏。
他开心地继续往前跳,穿着一套黑色西装,锃亮的黑色皮鞋,后脑勺有点儿秃,雨打湿了头发后尤为明显。几个戴棒球帽的纹身青年蹲在路边抽烟,冷色路灯下,淅淅沥沥的雨勾勒出他们的轮廓。他们会因为踢踏舞而记住这一夜。踢踢踏踏踢踏踏。
一阵寒风刮过,舞蹈进入最激烈的章节,他的小腿在夜色中愈发看不见踪影,你只能靠地上溅起的水花来判断他行动的轨迹。他负责制造清脆的振动,逐渐仿佛一首电子乐,滴滴嗒嗒滴嗒嗒,踢踏声变为钟表声,好像在为最后的舞步做倒数,宛如末日的钟摆。
你在街那头观赏他最后的舞蹈,躲在我送你那把蓝色雨伞之下,我曾说那是大海的颜色。你来见我,我们隔街相望,中间是愈发急促的踢踏踢踏。当舞步进入到一定频率时,他在我们面前消失了,只留下他的踢踏踢踏踢踏踢踏,从街道溜进人们的耳道。你看不见他,因为他无处不在。
我们有一年未见了吧,或是两年?没有你的时间,时间不再有任何意义。这将是我们的最后一面,我远远发觉你的呼吸急促,心脏的剧烈跳动和这爆裂般的踢踏踢踏止不住地共鸣。在无限制的节拍加速中,路边咂烟的年轻人静止了,粿条店老板的手刚要合上,雨冻在了空中,划出一道道光的轨迹。我撇了撇嘴,踢踏声变成一阵高频鸣叫,像是失眠后的耳鸣。
我说,我要走了,因为所有的欢愉都已变为疯狂,祝你一路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