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德译读 | 一份失而复得的传真,克里斯·马克谈《日月无光》背后

英文原址:http://www.chrismarkermovie.com/chris-marker-on-chris-marker.html

翻译:沙皮狗
译者按:这封传真年份不详,但应该是21世纪之后的传真(在1995年的作品《第五等级》之后)。克里斯·马克可谓是最神秘的电影人之一,少有关于他的照片和采访,他很少谈论自己,总是把自己藏在动物或者影片背后。这一次,在一份失而复得的传真中,马克罕见地(本不打算)谈论了自己和《日月无光》制作的真实情况。这份传真由Ken发送给了日本导演Emiko Omori,后者拍摄了致敬马克的纪录片“To Chris Marker, an Unsent Letter(2012)”,并被收录在2021年由Potemkine Films最新发行的《日月无光》蓝光碟里。

To Chris Marker, an Unsent Letter, Emiro Omori, 2012
Sans Soleil 2021 bluray, Potemkine Films

 


亲爱的Emiko:

每个人都有个自己的克里斯·马克故事,对吧?

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的:我曾经是Gail Dolgin里电影小组的一分子,我们看一起纪录片,然后打电话给导演,把扩音对准电话,希望导演能谈一谈他们的作品。那个电影小组很酷。早些时候,我们看了《日月无光》,我们中的一人不久前在电影节上遇到过马克,马克同意加入我们。但他不想在电话里讲——他想要发传真来回答我们的问题。啊,传真——这很马克。

我一度认为那份传真已经丢了,但最近我又重新找到了它。我贴在下面。

xo

Ken

 


无声的电影
巴黎,8月19日

亲爱的Theresa(以及所有人)

不必道歉:可能有一千个人都想我谈谈这些问题,但我从来没给他们机会问。事实上,让我谈一谈《日月无光》的唯一可能是旧金山电影节(我注意到,先不管这部电影名取自于莫索尔斯基套曲的三个名字——俄语:Без солнца;英语:Sunless;还有法语:Sans Soleil。美国人更喜欢最后这个。所以我就有个疑问:为什么?因为它听起来更有异域风情?)。在电影节映后,我打算过滤掉那些过于直接的问题。不是因为有什么不愉快,只是有意地希望这部电影保持神秘,为了让观众发挥他们自己的想象力。现在可能是时候给一些线索了,所有这些只是我们之间的事,好吗?

我无法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:“为什么?”如果我(我们)知道为什么事情会这样,这个世界就会大不相同了。我会尝试回答:“如何?”为了回答这个问题,我最好给你一些事件,从电影开始。首先,是我发给媒体和专业人士的文本。

 

故事

一个陌生的女人朗读和评论一封来自他朋友的信——一个全球旅行的独立摄影师。他特别关心“生存两极”的世界:日本和非洲(非洲主要由两个最穷和最被忽视的国家代表,几内亚比绍共和国和佛得角群岛——虽然它们有其重要的历史地位)。这个摄影师想知道(就像你们在电影中看到的,摄影师通过行动去确认)他拍下有关这个世界的画面,以及他创造出的这些记忆的意义是什么。他一个痴迷于电子技术的日本朋友给了他答案:用合成器干涉这些关于记忆的图像。一个电影人就此要做一部电影,但比起去展现角色之间的关系,无论真实与否,他更愿意把这些元素以音乐编曲的方式呈现出来——反复出现的主题,对位,以及镜像般的赋格:信件,评论,收集的影像,创造的影像,和一些借来的影像组织在一起。这样,在这些并置的记忆之外诞生了一种虚构的记忆,这和Lucy[i]放了一个符号意指“医生在里面”的方式一样,我们想以一个小帖士作为电影的序幕:“虚构在外面”——某个地方。

接下来是主角细致的人物小传——Sandor Krasna,摄影师,1932年出生于匈牙利的科洛兹堡。他在布达佩斯电影学院做了第一部短片Erdélyi Táncok,1956年离开匈牙利到了维也纳,后来去了巴黎和美国,最后留在了日本。Michel Krasna,他的弟弟(1946年出生于布达佩斯),在Kodaly School学习音乐,后来在加州加入了Sandor,但最后还是选择去巴黎做电影配乐。Hayao Yamaneko,视频艺术家(1948年出生于名古屋),60年代活跃的积极分子,在东京日本大学学习电影和电子技术,在他拍摄了短片“僕の死を決めたのは誰か(谁决定我的生死)”之后定居伯克利。然后克里斯·马克,这个业余电影人,“在伯克利,准确地说是在PFA——Krasna,Yamaneko和马克相遇了”(简介上是这么说的),“也就从那时起,《日月无光》项目诞生了。”

所以,这些情景本来是为了制造一种混淆,然而观众的反应也是很有趣,乱糟糟。我知道有些人不会在意:他们看了一部电影,他们并不在乎谁拍的。其他有些更熟悉我作品的人,会在信中认出我的风格,然后猜到我做了哪些主要摄影(你们不应该问我是否“拍了所有的片段”:最后的演职员名单写得很清楚哪些不是我拍的了……)。但我要说的是:那些不熟悉我的人虽然不确定我是否是片中那个作者,然而他们会很机敏和好奇地询问有关信和影像的事情。你们的提问证明了你们也属于那一批人。所以我觉得这样回答你们比较公平:是的,所有四个“角色”,甚至第四个,都是同一个,也就是你们“谦虚的仆人”——我。但你们不应该认为所有那些只是一个游戏,或者一系列私人的玩笑。我有充分的理由——或者我认为如此——去设计一套这样诡异的机制。理由如下:

音乐家Michel Krasna,一个很好的例子。我非常厌恶在演职员名单里看到同一个名字出现多次(你想,“摄影:Jonathan Rumblefish,构思:Jonathan Rumblefish,剧本和对白:Jonathan Rumblefish,等等),我就把它看作一个彻底的路人。所以即使我自己做了大部分编曲工作,我还是会觉得演职员表上全部写我的名字很荒谬。所以我拟造了Michel,并且还把他和Sandor之间建立起一种血缘关系,让这个“平行”故事更有血有肉。

Hayao Yamaneko更有意义一些。我对合成器干涉图像的边界非常敏感。在剪辑中插入这些图像,可能会造成一些误会,好像我特别鼓吹“这是现代性”一样——在我们刚开始蹒跚进入计算和虚拟世界的时候。我只是想指出:这些影像是可能的,而且会改变我们的视觉认知——对此,总体上我没说错。所以我捏造了一个虚构角色,Hayao Yamaneko,一个带点讽刺意味的极客来传达我的想法,这样就避免了死板说教。同样的,那些了解一些日本和我的人,就会怀疑那些看上去,呃……不对劲的东西,比如yamaneko是“野猫”的意思,但大多数人没有。我甚至有点感谢我的这些角色。当人们庆贺我用了Michel Krasna的音乐时——有些人说他们很早就关注了,其他人说他们很清楚地记得Hayao在日本的作品——这类轶事可以让我笑上一星期。

至于Sandor Krasna,我想现在你应该懂了,就是某种程度上虚构的,在纪录片的“实在性”上加了一层诗意。从一开始我就拒绝那种经典旅行纪录片中全知的,匿名的“声音”,然后我还生硬地用了第一人称。有时候我会被批评说太虚伪了,但我真心觉得那是错的。如果你允许我引用(《第五等级》里的杂志)我和Dolores Walfisch在Berkeley Lantern(啥?哦,现在我想你们应该熟悉我的幻想了)的访谈:“我有什么用什么。和人们说的正相反,在电影中使用第一人称是一种谦虚的姿态,因为一切我能提供的就是我自己。”所以我很爱信件这种形式,因为它自由和灵活。《西伯利亚的来信》是一封真正的信,寄给一个真实的收信人。但我不想把自己封闭在这样一个系统里,所以我开始思考,或许一个虚构的角色能打开一个更有趣的维度。像这样,使用收信人声音,就能拉出了一段新的距离。观众可以随意想象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,这种叙事方法比我自己来告诉观众故事要更有创意。有趣的是,最开头面临的是一个语法问题,直至我意识到我可以用过去时态代替现在进行时态。“He writes me… He writes me…” 没有给我那种我想要的韵味。当我第一次改成 “He wrote me…”,才感觉终于过了最后一道难关,文本也更顺畅了,使得我能在电影的最后一段用回现在时态,从而在时间上建立起一个新的边界,让观众(或者听众)有可能从一个假设的未来,认出旁白上的区别:“还会有最后一封信吗?”(在《第五等级》里 ,我走得更远,我给了通信人肉身,也就是那个女人,但这次她是去“写”的人——而我则作为一个外部的目击者,我不确定我是否完全被理解了。)

不知道我有没有真的回答了你的问题,但至少你大概知道了整个过程。事实上,我可以告诉你这部电影本打算不出其二地作为一部家庭电影。我真的觉得我的才能就是找到人来为我的家庭电影买单。如果我生来就富有,我想我会做更多类似的电影,至少是旅行题材的。那种除了我的朋友和拜访者,没有多少人听过的电影。这部电影的相机是一个16mm的宝丽来相机,还有100尺长的胶卷,无声(也意味着底噪)——声音分开录在一个小磁带录音机(不是Walkman那种),《日月无光》里没有一个同期声。制作的从始至终我都很孤独,不过除了一些例外,我的工作方式一贯如此。我无法找到一些“词语”去向剪辑师们解释清楚,比如,我在剪辑台上的时候,我的操作更像是一种本能。为了在影院播放,16mm的版本最终被转为35mm。摄影时间从1978年一直到1981年,这些年我频繁地往返于日本和几内亚比绍共和国(我在那帮朋友建一个电影训练中心,后来被内战完全摧毁了,但那是另一个故事……)。很难说是哪个时刻让这些零碎片段组成一部真正的电影,这个问题也是存在的秘密。

 

哦,这部电影改变了我吗?唔,可能你记得有个片段我提到了狗年。我那时60岁,意味着十二生肖的轮回和闰年已经过去,然后你被赋予了新生命。开始时我没有意识到,但那个时刻我理解了,整部电影像是掸掉了我在这个神神癫癫的星球上过去六十年的晦气,是一种离开它们的方式。你可以把这叫做改变。

爱你们所有人。

至于出版的事情,可能那段故事被发表在了某个地方,但老实说我不记得了。

Chris Marker

 

[i] Lucy是《第五等级》里的女主角,在电影中,她通过电脑寻找爱人的线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