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提线木偶的优雅与人的自由

木偶(更精确说是提线木偶〉代表者什么样的主体性姿态呢?在此应该转向海因利希·冯·克莱斯特(Heinrich von Kleist 1810全年的论文《论木偶戏》(Uber das Marionettentheater),这篇文章因与康德哲学相关而至关重要(我们知道,对康德的阅读使克菜斯特陷人了一种破环性的精神危机——这一阅读正是他生命中的创伤经历)。在康德著作的哪里能发现“提线木個”一词呢?在《实践理性批判》中名为“人的认识能力与人的实践规定明智地相适应的比例”的神秘小节中,他力图要回答一个问题,即如果我们能够进人实体即物自体(Ding an sich)的领域,会发生什么事:

“现在不是道德意向必须与偏好进行斗争,虽几经失败但毕竟可以在其中赢得灵魂的道德力量,而会是上帝和永恒以其可怕的威严持续不断地出现在我们眼前……从而,绝大多数合乎法则的行为的发生就会是出自恐惧,只有少数会出自希望,而根本没有一个会出自义务了,但这些行为的道德价值也就会荡然无存了,而人格的价值,甚至世界的价值在最高智慧的眼中却仅仅取决于此。因此,只要人类的本性还保持不变,那么人类的行为就将会变成一种纯然的机械作用,就像是在木偶戏中一样一切都姿势对路,但在人物形象之中却看不到任何生命。”

因此对康德来说,直接进人实体领城将会剥夺我们构成先验自由核心的“自发性”:它将把我们转交为无生命的自动机,或用现代的术语说,是“思想机器”。克莱斯特的做法足表现这一恐怖的反面:提线木偶有天赐的优雅,这个造物直接进人实体的神圣维度,直接受其操纵。对克莱斯特来说,提线木偶展现着自发的无意识运动的完美:它们只有一个重心,它们的运动只受一个点的控制。大偶师只控制这一个点。他沿一条简单的直线上下移动重心,提线木偶的肢体就自然而然地随之运动。提线木偶因此象征着一种纯洁质朴的本质存在:它们自然而优雅地响应者神圣的指导;而普通人则相反,他们必领不断地与自身根深带固的邪恶倾向搏斗,这是他们为自由所必领付出的代价。提线木偶的优雅被它们的轻若鸿毛所强调:它们几乎不接触地面——它们不是束缚于大地,而是从上面吊下来。它们代表的优雅状态,是人类失落了的天堂,而我们任性的“自由”自我决断使我们产生了自我意识。舞蹈家典型地体现着人类的这种殖落状态:他没有得到来自上面的支持,而是感觉自己受缚于大地,于是就必须表现得仿佛没有重量,表面轻松地展现技艺。他必须有意识地努力去实现优雅,因此他舞蹈的效果是做作而非优雅。这就是人的悖论:他既不是完全沉沦于尘世环境的动物,也不是优雅地飘浮在空中的天使般的提线木偶,而是一个自由的存在,正是由于这一自由,他感到有无法承受的压力将他吸引并束缚在大地上,而他终究并不属于大地。

——《真实眼泪之可怖》. 斯拉我热·齐泽克. 武汉大学出版社. 2018. pp201